野下説

谁人是露丝不再紧要

“又一颗流星,你看到没有?”我存问我。
“我还是没看到,”我说,“恐怕是没有流星缘吧。不过今晚天色清朗,风紧星密,虽然流星不多,而我见到的更少,但是这满天的‘不流之星’,这许多历历星宿,暧暧天河,我们今晚一同仰望的,古代的圣贤豪杰,骚人逐客,在寂寞的深更也都曾叹息见证,叹生命的匆促,宇宙的无穷。能这么并排仰卧在天地之间,共同面对赤裸裸的宇宙,还是最值得纪念的一夜了。想一百多年前寂寞无告的梵高,戴着帽檐插烛的草帽,在阿尔的夜空下画那幅神奇的‘星光夜’时,又有谁肯陪伴着他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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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则以北极星为轴顶,这星斗阑干的一盘盘奇诡图案,变中有常,常中有变,早在八卦与楔形文字之前,已经像旋转木马那样子天旋地转。那一组又一组灿烂而又隐晦的符号,从伏羲到张衡到徐光启,从喜帕恰斯到哥白尼到牛顿到马克斯韦尔,多少好奇的眼睛为之动心而出神而长夜不寐,为了向此中寻求天启。然则奥秘的星空啊究竟是宗教之源、神话之墟,还是科学的现场?最耐久、最耐读,也最难索解的密码,罗列着光谱,标点着黑暗,谁能说得清,究竟是无限的坐标、永恒的隐喻,还是众神的脸谱?
尽管如此,这一刻却轮到了我,轮到我仰卧在南溟之滨,北纬廿二度还不足,东经一百廿一度却更加,来仰对初冬肃穆的高穹。全宇宙神秘的光彩,有的近在几个光年外,像人马座的主星,有的远及好几千甚至几百万光年的彼端,像仙女座暧昧的银河,跨越真空的迢迢征途,虽然方向各异,长短不一,此刻却不约而同,竟蝟集而辐辏,都赶到我的睫间。全宇宙亿兆的星球,竟都纳入了一球渺小,像我忙碌的瞳孔。不知道这是否造化有意的安排,或许,所谓永恒也不过如此。
——余光中《不流之星》

余光中笔下每一个汉字都灵动鲜活 妙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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